星期二, 5月 29, 2007

國殤

中學時在課本裡讀到屈原寫的國殤. 詩中奇異的美感令我震撼. 最讓我感到驚異的, 是裡面著重描寫的不是我們習以為常的活生生的將士, 而是死後的世界.

屈原 - 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 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 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墜兮威靈怒, 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 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 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 子魂魄兮為鬼雄。

詩前四句描寫戰場, 接下來就是述說戰死的將士們了. "不被神靈們庇祐而戰死, 將士們屍體被拋棄在原野上. 已死去的亡靈想要回家, 但是平原廣大而路途漫長. 然而, 即使死去了還披著弓箭, 身首異處的將士們一點也不後悔." (節譯)


這是一首奇異的詩, 歌誦的是戰死的亡靈, 帶有陰森森的美感. 失去頭顱的將士們心裡還是想著戰爭, 盔甲武器還是沒有卸下.

詩人以讚頌戰死魂魄的英勇作為結尾: "戰死將士的魂魄是鬼中的英雄." 十幾歲的我也許會贊成詩人的結論, 但是對於三十幾歲反戰的我, 國殤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五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一是美國的國殤日 (Memorial Day), 全國放假一天. 這是度假與購物的日子, 飛機一票難求, 百貨公司也推出各種促銷活動, 不出門度假或逛街的人們則待在家裡烤肉. 打開窗戶可以聞到烤肉的香味, 我飛到西雅圖, 走在路上聞著烤肉香, 回到聖塔克拉拉, 繼續聞著一模一樣的味道. 也許整個美國上空都飄著烤肉的煙味吧.

說真的, 國殤日是什麼日子, 這個問題在我心中大概不會佔超過十秒鐘. 直到我在西雅圖一間關門的店前讀到這麼一句: "Memorial day. A day to remember." (國殤紀念日, 一個值得記得的日子.) 才開始產生疑問, 這個日子裡我們到底該記得什麼.

國殤日原本是用來紀念美國南北戰爭裡戰死的將士們,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便廣申其義用來紀念所有戰死的軍人. 每年的這個日子, 軍人公墓上都會獻滿了花朵.

這些我曾經認為英勇的將士們, 現在在我看來, 是 "被大眾欺騙而身首異地的可憐子弟們." 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犧牲生命? 是真的像標語所說的, "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 還是為了少數政客們的利益? 這些人們, 同樣也有父母兄弟妻兒, 為了我無法了解的原因, 離鄉背井, 到地球的另一端, 和另外一批同樣也有父母兄弟妻兒與喜怒哀樂的人們相互砍殺.

這真的是荒謬的事. 到底為了什麼! 這些人在異鄉身首異處, 是誰的錯? 我本來想把矛頭指向煽動戰爭的政客, 但是這是民主時代, 是誰投票選出這些政客, 是誰讓這些不了解戰爭真正意義卻因為付不起生活費學費而從軍的年輕人們, 離家萬里到一個不受歡迎的地方, 然後殺人與被殺. 答案是每一個人. 這是每一個人的錯. (雖然這樣似乎是有推卸責任的感覺, 因為我是外國人沒有投票權所以不是我的錯...)

在幾千年前文明與外交未開之時, 戰爭也許是無法避免的, 至少在屈原的時代是如此. 因為無法避免, 所以人們將戰士與戰死塑造美好形象, 戰士是英勇的, 即使戰死了也是英勇的. 就像是因為死無法避免, 所以我們描繪了美好的逝者世界讓你我都好過些. 但是在這個文明時代已經很難讓人相信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現代的將士不再被人相信是英勇的. 軍人們從遠地回來, 被反戰的人們唾棄, 發現他們出身入死所捍衛的其實是個來源不明的陰謀. 到底為何而戰, 連自己也不明白. 我並不會對戰士們持負面情緒, 但是我同情那些為了不明原因犧牲自己生命的人們.

我想, 也許國殤日應該成為一個好好反省如何避免讓這些無辜青年失去生命的日子. 可惜的是, 在公司行號減價吆喝度假旅客擾攘與家家戶戶的烤肉香中, 任何一丁點的反省大概也會被外界噪音掩蓋, 與烤肉架上發出的白煙一起上升, 旋即被風吹散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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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omentario(s):

At 5/30/2007 7:36 上午, Blogger Vigo Baby said...

不禁想到Rhett Butler說,不論賦予再神聖的標誌目的意義,戰爭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錢'--

 
At 5/30/2007 8:23 上午, Blogger material girl said...

Vigo Baby,
沒錯! 軍火販子和政客的既得利益... 美伊戰爭百分之百是為了對方的石油!!

 
At 5/30/2007 11:13 上午, Anonymous softenoften said...

戰爭的確是昂貴的社會成本,不過既得利益者通常是金字塔頂端,集權力與金錢於一身的戰爭決策者啊!

 
At 5/30/2007 11:29 上午, Anonymous Bassanio said...

不過美國一邊紀念他們的陣亡戰士,一邊到處賣軍火賺錢。就像自己不蓋核電廠,卻把核電廠賣到落後國家,很荒謬,不是嗎?

 
At 5/30/2007 4:14 下午, Anonymous christyko said...

很多很多的紀念日, 現在都成了大家意外得來的節日和商場大賺錢的日子吧!
另外我有同感, 古人都把詩詞寫的很美, 不管實際上的情境有多悲慘... 衷心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任何戰爭才好.

 
At 5/31/2007 8:01 下午, Blogger material girl said...

softenoften,
是啊, 有時真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些戰爭決策者到底是怎麼爬到頂端的... (是不是大眾也無知得可以才選得出這樣的人呢?)

Bassanio,
這就像是美國自己留著石油不用, 但是到處去買中東的油啊...

christyko,
是啊, 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想著放假, 紀念日的原意根本就消失了呢. 一面紀念戰死軍人一面繼續讓軍隊在伊拉克打仗, 真的是很沒意義...
我也衷心希望不要再有戰爭了!

 
At 6/01/2007 2:22 下午, Blogger grace said...

沒錯~~
真的都只記得放假
而忘了放假的原因呢~~
戰爭是醜陋的
犧牲的只是無辜的人民呢~~
希望世界和平囉~~

 
At 6/02/2007 7:56 上午, Blogger material girl said...

grace,
是啊, 這讓我想到小說 "西線無戰事" 裡說的, 戰爭應該要改成 "主張戰爭的執政者們自己穿著游泳褲下去競技場搏鬥, 誰贏了戰爭就贏了", 這樣就算有傷亡也只是在戰爭決策者身上而已, 不會影響到無辜的人民啊!
可惜這種大同世界不知道什麼才會來臨...

 
At 6/05/2007 10:03 下午, Blogger Yan Yan the Pig Farmer said...

Material Girl,
謝謝這深刻的分享。
也許你會有興趣,看看我好友Alan所製作以杜甫的「兵車行」反省戰爭的短片:
今日,11月11日

 
At 6/07/2007 7:05 上午, Blogger material girl said...

Yan Yan the Pig Farmer,
也謝謝你的分享. 你的朋友真有天份, 影片做得很棒呢! 也很發人深省.
電視廣告應該播放這種影片在宣揚反戰精神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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